教宗發 AI 通諭了！Magnifica Humanitas 7 個工程師該懂的重點

5 月 15 日那天，我在備課，順手滑開新聞——「教宗良十四發布 AI 通諭」。我手停了一下：等等，教宗發 AI 通諭？

不是教廷某個部會的聲明、不是某位主教的演講，是「通諭」（Encyclical Letter）——天主教會最高層級的訓導文件之一。這代表什麼？代表這份文件接下來會是天主教大學、神學院、各國主教團、聯合國跨宗教 AI 治理會議的標準參考。47 頁、245 段、5 章，篇幅與深度都遠超過我們熟悉的 EU AI Act 或 UNESCO 框架。

我花了一個週末把全文讀完。下面這 7 個重點，是我覺得 AI 工程師、政策制定者、教育工作者——還有每一個每天在用 AI 的人——都該知道的。

重點 1：為什麼選在 2026 年 5 月 15 日？

Rerum Novarum（《新事》）是教宗 Leo XIII 在 1891 年 5 月 15 日發布的通諭，被視為現代天主教社會訓導的起點，處理當時工業革命的勞資衝突。Magnifica Humanitas 在「同月同日、剛好 135 週年」發布，這不是巧合——這是教廷的歷史對稱訊號：

AI 之於 2026，相當於工業革命之於 1891——一個需要教會從根本理論層次回應的「新事」（res novae）。—— 通諭 §3 改寫

而且現任教宗在 2025 年 5 月當選時選了「Leo XIV」這個名號——直接對 Leo XIII 致敬。延續百年傳承的訊號非常明確。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代表這份文件不是「教廷某次表態」，而是一個結構性的論述座標——接下來 5–10 年的 AI 倫理討論，都會回頭引用它。

重點 2：Babel vs Nehemiah ——AI 時代的根本選擇

通諭從引言到結論的貫穿性框架是兩個聖經意象。巴別塔（創世記 11）——人類想造一座「通天的塔」，結果語言混淆、彼此分散。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尼希米記 1–6）——廢墟之城重新立起來，靠的不是一個強人，而是家族分工、聆聽憂慮、共同責任。

教宗良十四的關鍵句：

「The primary choice is not between a 'yes' or 'no' to technology, but rather between constructing Babel or rebuilding Jerusalem.」
真正的選擇不是「要不要技術」，而是「我們在建造巴別塔還是重建耶路撒冷」。—— 通諭 §9

這個框架的優點是：它讓「AI 樂觀派 vs 末日派」的爛討論方式變得無聊。真正的問題不是 AI 危不危險，而是每個技術決策反映的是設計者與使用者心中的「愛的方向」。教宗在第三章末把這個框架接到 Augustine《天主之城》的「兩座城兩種愛」——但你不必是天主教徒也能用這套判準。

重點 3：「disarm AI」是這份通諭最有傳染力的新詞

第三章中段，教宗丟出一個原創詞：disarm AI（中譯「軟化 AI」）。完整定義在第 110 段：

「Disarming AI means freeing it from the mentality of 'armed' competition... To disarm does not mean rejecting technology, but preventing it from dominating humanity. It means freeing technology from monopolistic control and opening it to discussion and debate.」
軟化 AI 是把它從「軍備」競爭心態解放出來⋯⋯軟化不是拒絕技術，而是防止它宰制人性。意指脫離壟斷控制、向辯論與討論開放。—— 通諭 §110

「軟化」這個動詞同時有三層意思：

• 去軍事化（de-weaponize）：脫離地緣競爭、軍備競賽心態
• 去壟斷化（de-monopolize）：脫離少數科技巨頭的單方面控制
• 去神聖化（de-armor）：拿掉「技術不可批評」的光環，讓它可被討論、可被質疑

我預測這個詞會像「AI alignment」一樣傳染擴散——它精準命中當前 AI 治理討論的多重盲點。Anthropic、OpenAI、Google DeepMind 都在談 alignment，但教宗點出：

「A more moral AI is not enough if that morality is determined by a few.」
一個「更道德的 AI」是不夠的——如果這套道德是由少數人決定的話。—— 通諭 §107

這對 Constitutional AI 之類的做法是一記直球。alignment 把問題「機器化」，但 disarm 把問題「政治化」，要求倫理框架本身要可被社會公開辯論。

重點 4：資料、演算法、平台屬於「全人類共有財」

傳統天主教社會訓導有個原則叫財貨普遍用途（universal destination of goods）——意思是土地、水、空氣、自然資源是神給全人類的，不能被少數人壟斷。Magnifica Humanitas 把這個原則明確擴充到數位時代（§67）：

「Today, among the goods that are universally intended for everyone, we must also include new forms of property, such as patents, algorithms, digital platforms, technological infrastructure and data.」
今天，全人類共有的財貨還必須包含新形式的財產——專利、演算法、數位平台、技術基礎設施、資料。—— 通諭 §67

白話文版：當前的資料壟斷與演算法私有化，在天主教社會訓導的視角下是不正當的。這對開源運動、資料 portability 法規（GDPR、DMA）、AI 監管，提供了道德背書。

重點 5：「沒有任何演算法能讓戰爭變得道德上可接受」

第五章是整份通諭最尖銳的部分。教宗在第 192 段做了一個天主教倫理神學的重大宣告：

「The 'just war' theory, which has all too often been used to justify any kind of war, is now outdated.」
「正義戰爭」理論已過時。—— 通諭 §192

這是從 Augustine、Aquinas 以降一千多年的傳統，正式被宣告「不再適用於當代條件」。為什麼？因為 AI 武器把幾個關鍵假設打破了：

「No algorithm can make war morally acceptable. AI does not remove the intrinsic inhumanity of conflict; indeed it can only bring about conflict more quickly and render it more impersonal, lowering the threshold for resorting to violence.」
沒有任何演算法能讓戰爭變得道德上可接受。AI 無法移除衝突的本質不人道，反而只會讓衝突更快、更非人格化，降低訴諸暴力的門檻。—— 通諭 §198

教宗點出 AI 武器的三項判準（§199）：個人責任可識別／道德時間框架不被速度取代／平民與戰鬥員必須區分。對台灣讀者而言，這直接連結到國防 AI 採購準則的辨識，以及兩岸 / 印太地緣競爭中對自主武器的態度。

重點 6：「數位殖民主義」是新型奴役

這是通諭最戳人的一段（§173–178）。教宗點出 AI 經濟其實建在一條被刻意隱藏的剝削鏈上：

• 資料標註廉勞：百萬名年輕工作者（多為女性）在惡劣條件下做資料標註、模型訓練、內容審核——常涉及令人不安的素材
• 稀土童工：晶片所需的稀土，在世界某些地區是兒童與青少年在危險條件下挖掘
• 人口販運的數位化：犯罪網路用平台、訊息系統、匿名支付、剖析技術招募、控制、運送被害人——把人化約為「資料」與「包裹」
• 健康資料殖民：在結構脆弱、地緣不重要的地區，健康資料、流行病學圖譜、基因地圖、人口資料成為「新稀土」

然後教宗做了一個歷史上極少見的動作——他為教會自身在歷史上對奴役的延遲譴責請求寬恕（§176）：

「It took eighteen centuries for its full incompatibility with slavery to be explicitly recognized... For this, in the name of the Church, I sincerely ask for pardon.」
奴役與基督信仰的完全不相容，足足花了十八個世紀才被明確承認⋯⋯為此，我以教會之名，誠摯請求寬恕。—— 通諭 §176

這個動作的方法論訊號很強：不要重複「事後才道歉」的歷史。當下的數位殖民主義、隱形勞動、資料剝削，需要在「正在發生」時就被命名、被譴責、被立法。

重點 7：教宗對 AI 開發者的特別呼籲

第三章第 111 段，教宗罕見地直接點名一個職業類別：

「I wish to address a special appeal to those who develop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one sense,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can represent human participation in the divine act of creation. Developers, therefore, bear a particular ethical and spiritual responsibility, for every design choice reflects a vision of humanity.」
我想對開發 AI 的人發出特別呼籲。某種意義上，技術創新是人對神創造行動的參與。因此，開發者承擔特殊的倫理與精神責任——每個設計選擇都反映一種人類觀。—— 通諭 §111

然後在第五章補了一刀（§209）：

「When people limit themselves to looking only at their own sector, they may deceive themselves into believing they are performing actions that are morally neutral... they risk cooperating — perhaps unknowingly — with questionable projects that fuel new forms of violence, manipulation and dominance.」
當人只看自己這一塊，他可能自欺地以為自己在做道德中立的事⋯⋯結果可能不自覺地共謀於餵養新型暴力、操縱與宰制的可疑計畫。—— 通諭 §209

翻成 AI 工程師日常版本：「我只是寫一個 model card」「我只是調整 inference pipeline」「我只是負責 RLHF」——這些都不是道德豁免條款。整條技術鏈的後果，每個環節都有份。

那麼，我們該怎麼用這份通諭？

我給自己整理了一張表，把通諭的判準轉成 AI 工作日常的自我檢查問題：

場景	Babel 警示	Nehemiah 對齊
公部門 AI 採購	一案到底、單一供應商鎖定	分階段、多供應商試點、公民參與
學校 AI 政策	全面禁用 或 全面開放	紅黃綠燈分層、家長 + 老師 + 學生協商
企業 AI 內訓	強推單一工具、KPI 化	多工具選擇、教使用節制、配對導師
司法 AI	演算法判決取代法官	AI 輔助、法官保留終局決定
醫療 AI	AI 取代問診	AI 輔助診斷、醫病關係優先

不一定要同意教宗的所有神學前提，但這套判準對任何在 AI 產業裡工作、在公部門做 AI 採購、在學校教 AI、在企業推 AI 內訓的人，都是非常實用的工具——因為它把「人是工具還是目的」這個問題從哲學課搬到日常決策桌。

讀完這 47 頁，我給自己留了一句話：下一次寫 prompt、下一次選工具、下一次推 AI 給客戶之前，先問自己——我這個動作，是在建 Babel，還是在重建 Jerusa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