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在某機關的 AI 內訓,最後 Q&A 一位媽媽舉手,她說:「我女兒高三,作業都丟給 ChatGPT,她說『反正以後都用 AI』。我聽了很慌,但我自己又不會 AI。AJ 你覺得我該怎麼跟她講?」
我教 AI 教了三年,這個問題以前我都回得很順——「工具而已,會用就好」。但那天我卡住,因為我發現我也回答不了自己一個問題:我每天用 AI 寫課程大綱、寫腳本、寫信,這三年下來,我的腦袋是不是也在退化?
後來我認真去翻論文,看到兩份 2025 年的研究——一份是 MIT 的,一份是微軟的——讓我有點不敢面對。
MIT 把 54 個人接上腦電圖,結果不太好看
2025 年 6 月,MIT Media Lab 一位叫 Nataliya Kosmyna 的研究員發了一篇論文,標題很白話——《Your Brain on ChatGPT》(你用 ChatGPT 時的大腦)。
他們找 54 個大學生寫 SAT 風格的論文,分三組:一組純自己寫、一組可以用 Google 搜尋、一組可以用 ChatGPT。每個人頭上戴著 32 通道的腦電圖儀。寫完三輪,研究員再做一輪「拿掉工具自己寫」。
結論大概是這樣:ChatGPT 組的腦神經連結度最弱;寫完問他們「你剛剛寫了什麼?」大部分人講不出來;最關鍵的是,**把 ChatGPT 拿掉之後**,他們自己再寫,大腦還是「半休眠」狀態——已經習慣讓 AI 替自己想了。
Kosmyna 在一個訪談上講了一句我很喜歡的:
「There is no cognitive credit card. You cannot pay this debt off.」
(腦力沒有信用卡,這筆債不能還。)—— Nataliya Kosmyna,MIT Media Lab
他們把這個現象叫做認知負債(Cognitive Debt)。你每用一次 AI、省下一次思考,未來都要還這筆「腦力息」。
微軟那篇看的是上班族
同一年的 CHI 2025,微軟與卡內基美隆大學的 Hao-Ping Lee 團隊發了另一份研究,調查 319 位每天用 AI 工具的知識工作者。重點不是大腦掃描,而是行為改變:越信 AI 給的答案,越少做批判性思考。
微軟團隊有一段話我覺得寫得很到位:
「一旦你把例行任務交給機器、只留例外讓人處理,你就剝奪了人練習判斷力的機會——等到例外真的出現,他已經沒這個肌肉了。」—— Lee et al., CHI 2025
翻譯成上班族版本:你習慣讓 AI 寫 email、寫摘要、做決策建議。三年後,你還記得怎麼自己寫一份提案嗎?
那位媽媽的問題,我也得先回答我自己
看完兩份研究我做了一件事——回去檢查自己。我每天用 AI 寫課程大綱、寫腳本、回信。我有沒有退化?
老實說有。我發現我寫公文越來越「等 AI 給」,自己第一稿越來越懶得想。所以我給自己訂了四條紀律:
- 寫課程大綱:自己手寫骨架,最後給 AI 補例子。不是反過來。
- 寫程式:短的自己寫,長的交給 Codex,但 Code Review 一定自己讀過。
- 看新聞:AI 摘要 OK,但結論一定回去讀原文,不要被中間那層詮釋帶走。
- 教學現場:AI 幫我備課,但白板上要寫的核心句子,一定是我自己想的。
這不是潔癖,是 hedge。我未來十年要還的認知負債,越少越好。
那位媽媽的答案
我那天是這樣回她的:
「妳女兒不是不能用 AI,是不能『直接用』。讓她養成一個習慣——AI 給她答案之前,她自己要先寫三行。然後再讓 AI 改、AI 補、AI 質疑。AI 是放大器,不是替代品。」
她點頭,但我看得出來她不確定。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們這代人沒有前例可循——人類第一次有一個工具強到,連你的思考都能省略。
兩份研究都沒有說「AI 是壞東西」。它們只是讓我看到一件事——省下來的不是時間,是還沒到期的腦力帳單。等到例外真的來的那一天,能站出來的,只會是那些平常還在練習肌肉的人。
本文引述的兩份研究
① Kosmyna, N. et al. (2025.06). 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MIT Media Lab, arXiv preprint.
② Lee, H.-P. et al. (2025).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 CHI 2025, Yokohama.